在我們沒有注意到的時候，孩子仍然在快速地長大，於是，每次我們知覺他們內在又長大的那種時刻，都是我們目睹到他有一種斷裂式的變化，或是有出乎你意料的反應的時候。就是那種，上一秒你對他的認識還是一如往常，下一秒他講出來的話，就突然讓你感覺，這誰？這我小孩嗎？怎麼會說出這種我沒聽過的話？
頓了一下
日常，有時會把我們用來看孩子的那副眼鏡，蒙上灰塵。於是反而是在這些讓你頓一下的時刻，哪怕是不開心地頓了一下，你才看見孩子，真正地看見。那也很好，很有意義，不是這樣嗎？
我們通常只在孩子兩、三歲以前，會很清楚地意識到，他「每天」都在長大。
長高了、變重了、又更會說話了、能夠聽懂更多事情了，但是，好像過了那一段技能快速解鎖的日子以後，我們會慢慢不再那麼明顯地感受到孩子的長大。尋常的日子，你看懷裡那個屁孩，好像每天都差不多那樣，於是日子大多數的時間，被各種生活節奏追著跑的我們，講最多的話就是：
～你快一點可不可以？
～飯吃完了嗎？
～要去洗澡了！
～幾點了還不去刷牙！
～書包收了嗎？
～你脫下來的衣服為什麼沒有翻好丟進髒衣籃？
～請你玩具趕快收好好嗎？
～好～好～講～話！
～明明你就知道什麼時間該做什麼事，為什麼又要這樣？
～吃飯不要一直走來走去好嗎？到底要講幾遍？
這些只從父母視角出發的催促和失望，通常都是關於孩子的表現，不如預期地整齊、清潔、簡單、樸素、迅速、確實。但其實，在我們沒有注意到的時候，孩子仍然在快速地長大，於是，每次我們知覺他們內在又長大的那種時刻，都是我們目睹到他有一種斷裂式的變化，或是有出乎你意料的反應的時候。就是那種，上一秒你對他的認識還是一如往常，下一秒他講出來的話，就突然讓你感覺，這誰？這我小孩嗎？怎麼會說出這種我沒聽過的話？
那些時刻不見得都是美好而陽光灑灑的。
多時候，是吵架頂嘴，讓你語塞的時候。
比方說小人四歲多的時候，有一次，我工作完一整天，去娘家接小孩，又目睹嬤孫兩個人相互大呼小叫。離開阿嬤家上車的時候，我問嗨嗨：「你在學校會這樣跟老師大呼小叫的嗎？」
嗨：「不會啊！」
我：「是不會還是不敢？」
嗨想了一下，說：「不會。」
我：「那為什麼你對我們就會？」
嗨：「因為老師不會要我一定要怎麼樣啊！」
我：「那怎麼辦？我也不想要你對我講話那麼大聲啊，可是有一些事情我需要提醒你啊，那我要怎麼做？你才不會對我那麼大聲？」
小人想了一下，沈默兩秒以後邊思考邊說：「那你就……那你就……，你就不要說～你怎麼還剩那麼多飯？你就說～寶貝！你怎麼還剩一點點？」
我驚訝地雙眼瞪大，心裡暗暗佩服。
像是五歲又一個月的時候，一樣是下班後去阿嬤家接他，因為回家的時間已經晚了，我逼迫他在阿嬤家先刷牙，叫他上車就要睡。上了車，在地下室裡，車都還沒開出來，他就跟我說睡不著。我說不行，回去的路上一定要睡著，因為太晚了。
他回了我一句以前沒有聽過的話：「你越叫我一定要睡，我就越不要睡！」
我頓了一下，意識到，這是新的！因為他以前會在我說：「你趕快睡著！」的時候，回我說：「我不要！」以前他表達的，是他的觀點。但他那天說的是：「你越如何如何，我就要越如何如何。」意思是，他可以放大格局看到「我跟他」，看到「我們」是在幹嘛！
欸！！這小子腦神經真的有長得更縝密耶！
於是我回他說：「好，那，不睡也可以，如果你有覺得累，你就睡。如果你覺得不累，那就不睡。」語氣溫和。結果，他回了我一句，也是新的。他平靜地說：「可是我不想要你生我的氣耶！」我說：「不會，你有努力地試試看的話，我不會生氣，我會知道你努力試過了，真的睡不著。」然後他轉頭閉上眼睛，開始嘗試。
我發現孩子的腦袋裡，已經有了互動，有了脈絡。他可以說出當我們之中的一個有什麼行為，另一個人對這個行為會有什麼樣的感受，於是因為這個感受，就會出現什麼相對應的行為。這是「關係」，不再只是「他自己」。這是「同理」，不再只是「直覺反應」。
後來還有很多時刻都是這樣的。
有一次陪睡到天荒地老、各種出頭之後，我實在氣壞了，忍不住提高音量說：「你真的很壞耶！」然後他以馬景濤的聲淚俱下說：「媽媽你分不清楚什麼是好、什麼是壞耶！我又不是偷東西還是打人什麼的！我只是睡不著而已，這樣哪裡算是很壞～～～，嗚～～～」
一邊人生很難地哭，還一邊可以邏輯清晰地講話真的好好笑。我頓了一下，因為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這樣說，瞬間不氣了，忍不住笑出來，一邊道歉、一邊親他、一邊跟他說我只是真的太失望了，因為跟我想得都不一樣，但他說得很對，這真的不是壞。
還有一次，我無敵想要離開他的房間，回我自己的房間睡覺，但他一樣怎麼都不睡，我挫折到後來開始埋怨他，脫口而出說：「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早就一個人睡覺了，為什麼你一定要人家陪啊你真的很奇怪耶！」
他一樣，一邊大哭、一邊說出我之前沒有聽過的回話：「我跟你不一樣不行嗎？我又不是你，你很奇怪耶～～～，嗚～～～」又是讓我頓了一下，又好氣又好笑，我緩下來改口說：「你說得很對，你真的不是我，也不用像我，可是我真的很累了，我想回自己的房間睡覺。」
這兩個我頓一下的時刻，心裡對這顆六歲多的小小心靈，敬佩和讚賞。他的心裡有一種清楚的界線，可以分辨出他自己真實的情況和媽媽的評價之間，並不是等號，是有差別的。那條清楚的界線，讓他可以明朗而清晰地表達，媽媽的評價，並不等於真正的他，他不需要像媽媽小時候一樣，他也不壞。他當然還是因為被攻擊而傷心，但他沒有把媽媽的話照單全收放進心裡、當成真的，而怪罪自己做不到或是覺得自己很糟。
他能把我的，還給我！
我很佩服啊，真的，我不知道長到了幾歲，才有這個能力，把我父母對我的失望還給他們，而不要放在自己悲傷的心上。
本文節錄自：字覺文化《母親像月亮一樣，所以老娘有陰晴圓缺怎麼了嗎？》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