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教老師:攤開成績單,父母的愛可能是「有價」的?(三)

是以,面對紀太太的要求,我感到不安,她的做法跟陳小姐可說是徹底的相反。我不確定,依照紀太太的想法去走,到底會得到怎樣的成果。

但我會聽從她的指示,也必須聽從她的指示。

這是一位擔任專職家教近十五年的前輩給我的警言:「不要幻想妳可以在家教這一塊,實現多少教育的價值。認清真相吧!家教這職業的老闆是誰? 妳以為是學生嗎? 才不是,是家長。縱然妳說,接受服務的對象是小孩,那又如何?小孩會給妳薪水嗎?並不會。既然如此,有權力決定服務內容的人,永遠是家長,讓家長滿意,永遠是第一順位,若家長和學生的想法有了衝突,還是家長優先。妳了不起就是做到減少對學生的影響和傷害。不要去挑戰家長的想法,他隨時可以叫妳走人,再找一個聽話的老師來教,事情只會變得更糟。」

家教老師:攤開成績單,父母的愛可能是「有價」的?(三)_img_1
圖片來源/pixabay

下一次上課,我跟紀小弟提及,從今天起,我們會有例行的小考。

他反應得很快:「是媽媽跟妳說的吧?」

我沒有否認,只是點頭。

紀小弟拍了自己的額頭一下:「又來了。」

見我沒有說話,他繼續發著牢騷:「靠,姐姐喜歡考試,不代表我可以啊。」

我皺了皺眉,他有些緊張,嘴巴動了動,似乎想解釋些什麼。

「你的興趣是什麼?」我無心追究,反而對他讀書以外的生活起了興致。

「打籃球。」

「你打得好嗎?」

「當然!只要和隔壁班三對三,我一定在名單上。不是我要自誇,我的籃球真的不錯,縱使打了一整天的球,我在家也會忍不住模擬運球的動作,就為了抓住球感,我媽跟我姐都說我瘋了。管她們去說,她們這種只在乎念書的人,才不懂運動的價值!」提到籃球,紀小弟宛如變色龍一般,不過一眨眼,上一秒黯淡、怨聲連連的可憐蟲即消失得無影無蹤了。

只見他雙眼發光,手腕隨著說話頻率而劇烈地擺動:「明天一早六點半,我也跟同學約好了,要跟十三班的人打比賽,我好期待,據說他們班最強的也要來。」

「這麼早?」

「現在是暑假,到八、九點就太熱了。」

「你起得來嗎?」

「起得來啊,只要想到比賽,鬧鐘一響就起床了,完全不會賴床!」

我點點頭,終於理解怎麼姐姐頂著一身白皙的肌膚,弟弟卻曬得跟小黑炭似的。

「你把打球當興趣,還是之後會朝這個方向發展?」

光彩轉眼間從紀小弟的臉上消失了。

他轉過臉,左手托著自己的下巴,有氣無力地說道:「我跟媽媽說想考體院。媽媽說,體院畢業的,若沒有考上學校老師,就會餓死街頭。她說,我一定要認真讀書考上法律系。叔叔有一間法律事務所,但是叔叔沒有結婚,也沒有小孩。媽媽說,只要我考上法律系,拿到律師執照,叔叔一定會把那間事務所給我。」

「姐姐呢? 為什麼不是把事務所給姐姐?」


「媽媽說,姐姐以後會結婚,事務所交給我,才不會變成外人的。」

我總算懂了,為什麼紀太太這麼堅持要讓兩姐弟的成績可以「並駕齊驅」。這背後,有一股更古老的力量,是文化、是結構,也是難以動搖的觀念。

時間不許我們再閒聊下去,我拿出考卷,「我們來考試吧。」

紀小弟發出不情願的哀鳴。

我有時候很厭惡自己必須扮演這樣的大人。

紀小弟很聰明,他很快就看清事實,與其積極抵抗,不如採取沉默、消極不合作運動。他抄筆記,但他只是抄,沒有經過思考與整理。他應考,但只在考前半小時才準備,成績不理想,他就苦著臉,用力地為自己喊冤:「我有讀啊。」他並且指向講義上虛情假意的畫線、潦草且兵荒馬亂的註記。除了敷衍,還是敷衍。

我們之間的互動,就是沒有互動。單向的輸出,單向的敷衍。這樣的教學自然沒有好的成效,我知道我們在浪費時間,浪費他的,也浪費我的。

眼見兒子的成績毫無起色,紀太太緊張了起來,她打電話給我的次數越來越頻繁,通話時數越拉越長,訓誡也越來越嚴肅,不停地糾正我教法上的缺失。我最後被念得心生厭煩,懶得再與她爭論,索性一切按照她的意思去規劃,到了更最後,我簡直是跟著紀太太一起對紀小弟施壓。紀小弟對我的存在也越來越排斥,他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不友善,甚至把我視為母親的應聲蟲,紀太太邪惡的代理人。

我無法改變他的想法,因為我自己也開始有這樣的幻覺,偶爾,在我靜下心來冷靜思考時,會有一道聲音告訴我,妳越來越像紀太太了。

這個想法讓我噁心到想吐。

我想辭職,但這樣的念頭絕對會招致紀太太嚴正的抗議。這也是家教此一行業的忌諱,越是逼近考期,就越不能輕易喊辭職。

我祈禱著有誰來破壞這恐怖的平衡,徹底粉碎這三角關係的結構。

竟然是紀小弟做到了。

事發前幾天,紀太太打電話給我,與我商量更換上課時段的事宜。

簡單來說,她打算把原本三點到五點的時段,挪到早上十點到十二點。理由是:「不這樣做,弟弟每天從早上六點出去打球,就跟同學廝混到下午兩點多才回家。回到家,睡個午覺,等妳來上課。一天二十四小時,他就這樣浪費了一大半!」

我很為難。一週七天,紀小弟最快樂的時刻,莫非在球場上的時光,紀太太竟堅持要把這麼快樂的時刻,替換成我的家教課。

去上課那天,一上公車,我的眼皮就跳個不停,顯然不是個好預兆。下公車後,我慢慢地走,我的心跳聲越來越大,耳朵也有點痛。一抵達紀家,紀太太對我的準時出現露出滿意的微笑,她指了指紀小弟房間的門,說:「他今天心情有點不好,不肯吃早餐。」


我戰戰兢兢地轉開房門的握把,紀小弟坐在位置上,看起來很平靜,我以為他接受了紀太太的安排。不,我大錯特錯。待我坐定,他把我當空氣,趴在桌子上,像條法國麵包,一動也不動,任憑我怎麼喚他,他連瞧我一眼也不屑。眼見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,我無計可施,只得步出門外。紀太太正在廚房準備晚餐,聽到我的報告,她隨手往圍裙一抹,怒氣沖沖地往紀小弟的房間前進,沿途她腳下的拖鞋發出刺耳的噪音。

「你為什麼不上課?」

紀小弟還是趴在桌子上,毫無反應。

紀太太大步向前,用力擰轉兒子的耳朵:「你給我起來。」

紀小弟彈開身子,現在他站著,揉著自己發紅的耳朵,看著紀太太,更坦白一些,是「瞪」著自己的母親,眼中是赤裸裸的恨意。我很不想使用到這樣的詞彙,但那確實就是恨意,非常具體的恨意,難以用言語去柔焦、修飾。

「我要打球。」他堅定地說出自己的訴求。

「不可能,你要準備考試,基測要到了。」紀太太不做他想,一口回絕。

他們母子倆對峙著,我這個外人杵在角落裡,看著他們,感到滑稽。

紀小弟握著椅子,他的指骨泛白,不難想見他握得很用力。

我很同情那張椅子,它現在勢必承擔著很大的壓力。跟紀小弟一樣。

紀太太沒有發現兒子的異狀,尖聲命令:「趁著暑假,別人都在放鬆、偷懶的時候,好好地衝刺一下,等到開學模擬考,就可以領先別人了,這樣不是很好嗎?」

「為什麼我一定要領先別人?我難道不能跟他們一樣偷懶、放鬆嗎?」

「你就是這樣——」紀太太拉了個戲劇性的長音:「才會老是跟不上姐姐。姐姐準備考試時,暑假第一天,就已經排好讀書的行程表了。之後,除了休館日,她每天七點半起床,和同學去圖書館排隊等劃位,讀到晚上九點半閉館的時候才回家。」

紀太太悻悻然地用鼻子哼了一聲:「你呢? 成天只會跟一群阿貓阿狗瞎晃。」

聞言,紀小弟激動地脹紅了臉,他重重推開椅子:「妳不可以這樣說我的朋友。」


「我有說錯嗎? 姐姐的朋友都是班上前幾名,全是用功的好孩子。我已經忍受很久了,你每次帶回家的朋友,每一個看起來都像不良少年,那個姓江的,才國中染什麼頭髮,還有那個李什麼的,名字我忘了,他為什麼要穿耳環? 他媽媽是沒在管嗎? 你怎麼不跟姐姐一樣,交幾個正經的朋友?」

紀小弟沒有反應。

他站在那裡,雙手直直放下,我以為他放棄抵抗了。

他開始喃喃自語:「我受夠了⋯⋯我真的受夠了⋯⋯」

「你到底在碎碎念什麼?」

下一秒,紀小弟對著紀太太大吼:「我說我受夠了! 開口、閉口都是姐姐,如果妳那麼愛姐姐,當初幹嘛生我? 生姐姐就好了啊。我好恨,為什麼我是妳的小孩,是紀茹芯的弟弟。」

紀太太愣住了,她看著自己的兒子,眼睛瞪得跟牛眼一樣大。

現在,紀小弟徹底控制住場面了。

「我有說錯嗎? 是我拜託妳把我生下來的嗎?幹,我真的快被妳搞到起肖了。我都跟我朋友說,我有個瘋子媽媽,自以為找了個家教,就可以把我變成第二個紀茹芯。我恨妳,我恨紀茹芯,我知道,妳們都覺得自己很聰明,都把我當白癡。對,我就是永遠沒辦法跟紀茹芯一樣聰明,妳醒醒吧,妳就是生了一個頭腦簡單、四肢發達的兒子!」

紀小弟看了我一眼,又看向紀太太,居然笑了:「妳那麼愛上課,那妳自己來跟吳老師上課啊,妳自己要發神經可以,我才不要陪妳們一起發神經!」

紀小弟,像顆子彈噴射出去,在與紀太太錯身時,他沒有猶豫,伸出手來推開自己的母親,他毫無收斂、使出全力。紀太太跌坐在書桌旁邊那張平日用來堆放參考書的小板凳上,參考書跟著散落一地。

血色從紀太太的臉上褪得一乾二淨,她蒼白得像是見了鬼。

鑰匙相互碰撞的聲音。

大門被狠狠甩上得轟然巨響。

之後,就沒有聲音了。

房間一下子變得好安靜,安靜到有些嚇人。

紀太太她背對著我,從後方看過去,她瘦小的身影又縮短了不少。

「老師,不好意思,今天就麻煩妳先回去了⋯⋯」

她說話的時候沒有轉過身來,依然背對著我。

幾秒鐘後,她又加上一句:「薪水的事不用擔心,我還是會給的。」

我掙扎了老半天,想安慰紀太太,但立場卻也很矛盾。

我一直以為,眼前的這一切實際發生時,我會很開心。但是,注視著紀太太的背影,這麼久以來,我對她的怨懟及不諒解,如煙消雲散。

 

家教老師:攤開成績單,父母的愛可能是「有價」的?(三)_img_2《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:被考試綁架的家庭故事 一位家教老師的見證》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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