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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養特殊兒童 了解他的邏輯和語言

「我為什麼不能和其他人一樣?」

「因為呀,兒子,因為……你就是與眾不同。」

我知道這答案不怎麼樣。其他所有人都各有不同,但你和他們不一樣。你因此而難過──主要是因為你不了解為什麼你不一樣,而不是因為你和別人不一樣。某種方面而言,你可以接受和別人不同。但為什麼不同,卻是個沒有答案的謎,而你被迫要接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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體 育館裡擠滿了人。裡面太多學生、家長、兄弟姊妹,比較大膽的大孩子跑去爬壁桿的時候,當老師的只好心照不宣地朝彼此眨眨眼,沒出面阻止。這種時候,規矩得 有點彈性,畢竟今天是校慶,氣氛已經很緊繃了。人說熟能生巧,學生可是卯足了勁練習,在學校也練,在朋友家也練,回家也練。只不過,站在班上同學面前,和 搭檔站在臥室鏡子前,或在客廳裡站在爸媽面前是一回事。

初 次登台而站到台上,站在其他那麼多人面前,站在從四面八方來的陌生大人面前,就是另外一回事了──即使是在體育館裡,因為今晚這裡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體育 館。僅只一次,只有一次成功的機會,只有一次機會回憶所有詩句、所有舞步,衣著、裝扮和髮型都要漂漂亮亮──不然就是忘東忘西、結結巴巴、吞吞吐吐,或是 出盡洋相、丟臉、沒面子,再也沒辦法正視別人。

身為二年級的學生,校慶時要在一百人(也許是一百五十人)面前表演,絕對不是開玩笑的。

一開始,我和媽媽以為是開玩笑。但你的老師是認真的。

她堅持地說:「這是他自願的,而且他做得到。」話裡帶著長年執教的威嚴。

你的老師啊,她是個有智慧又明理的女性,還有校長、副校長、特教老師和幾位社會福利助理這些在學校照顧你的人也是。你很幸運──我們都很幸運。我們每天送你去學校時,都信任你身邊的人會替你著想,盡可能地付出耐心、資源,讓你的生活精采充實。

如 果他們沒了耐性(不時會如此),他們也會自我克制,把你帶出去,向你解釋原因,而你回家會向我們解釋發生了什麼事、為何會如此;或許你也因此學到,即使是 學校裡的大人也會不耐煩、犯錯。如果他們的預算用光了(總是如此),他們寧可湊錢或自掏腰包,也不願意錯過到另一個城鎮去上兩天課程的機會,好學習更多有 關他們負責照顧的這個男孩面臨的是什麼樣的問題。

他們在你的每日報告中告訴我們,你是個「優秀」、「可愛」的孩子,是「很棒」的孩子。即使有時不管他們多努力嘗試,還是會有出錯的時候,你會咬或踢、打他們,朝他們丟石頭,甚至跑走。而照他們委婉的說法,你「那天過得不順」。

聖誕節前兩天,你回家時得意洋洋,帶著一個非常像銀製的大獎盃。這個秋天,你只花了一星期,就學會了讀寫和不靠輔助輪繞圈圈騎車這兩項技能──之前你總是讓自己和其他人覺得你不可能學會。這兩件事,你同學都早已經學會,突然之間,你和他們平起平坐了。

事情發生得太快,快到你幾乎不敢相信,直到校園裡所有人都看到你騎腳踏車繞圈圈,而全班都聽到你朗讀。老師他們為了褒獎你的雙重勝利,決定買個大獎品給你,現在正矗立在你房間其他寶藏之上。

不知道你比較得意的是什麼,是你新學會的能力,還是實際證明了學校的大人視你為優勝者的獎品。不過,加百列,我知道這兩者都值得得到獎牌。可惜這是不可能的,這個世界並不是這樣的。那些做了很多的人會說「我只是做了分內的事,沒什麼大不了」、「是我們的榮幸」、「我們絕不放棄」──這樣的人,永遠不會得到獎牌。

不過,他們能得到我們如同獎牌般打磨得閃亮亮的感激。我知道你心裡也是感激的,只是你會以你自己的形式表達,回以擁抱和突如其來的笑容,以及最大的讚美──從來不怕上學。

「好,可是……你真的要讓加百列自己一個人表演,上台唱歌嗎?」

「他沒問題的。我們會幫他。你們只要在家經常和他練習就好。」

再一次地,一位擁有豐富經驗的好老師實在令人難以反駁。

我 們當然會練習,當然會為這個……「實驗」,付出我們的心力。只要你自己真心想上台就好。我們問你想不想上台,是不是真的想自己站在台上,為其他所有人唱 歌,而你立刻回答你想。不過,感覺回答得太急了。你沒想到居然有人會問,因此有點不知所措。平常大家不會問你要不要參與,自然就准你不用參加。當然,我們 會練習的。

你 學會歌詞之後,曲調自然就上手。你的聽覺記憶有時好得驚人。好幾次,你媽和我一起站在廚房做晚餐,聊我們自己的事;雖然你坐在客廳另一角,顯然在忙自己的 事,但我們依然壓低聲音──結果一、兩個星期之後,我們竟然聽到你逐字複述我們部分的談話,通常是這麼開始的:「你為什麼跟媽說……」

或者我們倆採買回來,你坐在花園牆上把冰淇淋吃完,我提著沉重的塑膠袋蹣跚爬上階梯的時候,聽見用英文唱歌的聲音,歌詞和曲調出自回家路上我在車裡第一次播放的CD;可是你坐車時都望著窗外,完全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,而英文對你來說是全然陌生的外國語!

你 上床睡覺前得刷牙,或是我們在賣場停車時你得鎖上門(應該跟你說過上千次了吧),這些簡單的資訊似乎每次用完就被你刪去。然而,無意讓你聽見的對話、幾乎 沒見過的人說話的聲音、歌曲的歌詞,即便是阿布哈茲語(譯注:裡海沿岸的西亞小國「阿布哈茲」的官方語言),這些你卻立刻存入腦海。

有些事你打包遺忘,有些事你留在記憶中;有些事你刪除,有些卻儲存,但我看不出你的標準有什麼系統可言。聽過許多遍的歌、詩詞和歌詞,應該深植記憶中,你卻常在複述時忘記。例如每年國慶時你都會在學校複習的國歌,或是我長年在你床邊唱來哄你睡覺的讚美歌。

我也不清楚你有沒有一個系統。也許對你而言,你用以區分的原則也是個謎。何況你應該覺得這個問題本身很奇怪,無關緊要──畢竟,你就是你啊。

不,你很快就學會了歌詞和曲調。而且你選了那首歌,是因為歌曲所說的是你非常有興趣的事。

我不確定是從「賽博托斯船長」的海盜卡通錄影帶還是卡通版的「金銀島」開始的。反正,不久之後,你最大的願望就是想當海盜(不過是好海盜)。有好一段時間,你太想當海盜,因此難以接受海盜是「昔日」的事物,現在已經不復存在,全都因為你出生得太晚了。

你全心投入,有時我們懷疑,你是否意識到你的房子和你的「城堡」、你的小艇和你的「船」、八歲的加百列和卡通裡「海盜船長」加百列之間的差異。我們有限度地配合你玩,我得承認,有時候動機不純──像是想讓你吃魚的時候。

「哼!我才不是陸地佬!你看,吃魚根本不算什麼!」

不過,讓你明白這不是真的,比你對魚的態度更重要。我們必須知道、確定你很清楚什麼時候只是「假裝」,什麼時候是「真的」。因為你不是扮海盜,你是當海盜,而那樣的情境有不同的規則。你為了遵守規則,會做出就現實而言極度不恰當的事,甚至會有危險,這時候通常不容易和你溝通。如果我們以我們世界的邏輯和語言對你說話,你在你的世界所接收到的就等於是法律和秩序受到威脅

接著就可能發生最可怕的一幕,持續到你因為淚水、憤怒和絕望而放棄的那一刻。當我們因為自身的絕望而精疲力竭的時候,漸漸學到要換別的方式,跟著你進入你的世界,並用那個世界的語言、邏輯哄你回來。

你 坐在土裡挖掘難找的寶藏(寶藏是你埋的,所以你在某種「無意識」的程度上,知道寶藏一定在某個地方),而爺爺、奶奶正等著我們過去吃晚餐,我們要你進來換 乾淨的衣服,這時如果我們以一般惱怒的父母權威來堅持並加以威脅,災難便會持續幾個小時。最好的方法還是犧牲剛燙好的襯衫,和你一起挖寶藏,然後你媽出來 跟我們說,她在古書上讀到天黑前挖金幣可能會受到永恆的詛咒;我聽到時得和你一樣,完全就像個震驚的海盜。

你了解這種語言:

「那我們就得等到天黑了!來吧,我們進去洗掉危險致命的土!」

「對,最好快去洗掉。」我們回答時,心裡猜想在奶奶家吃頓長長的週日晚餐,你腦子裡就會塞滿其他的戰利品。

這種戰略不是每次都有效,而且需要不少想像力和耐性,不過至少常常有用,值得費心一試。我不確定你何時開始能判斷什麼是「假裝」、什麼是「真的」,並且讓我們曉得你意識到兩者的不同。但這兩種情況顯然各有各的重要性──一個是一場戲,一個是狂歡會。

教養特殊兒童 了解他的邏輯和語言_img_2《孩子,誰來照顧你?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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