寵愛與溺愛

若說醫院是社會的縮影,急診室絕對是洞悉人性的最佳位置。或許我們不能插手,但透過觀察,也可以讓自己反思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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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回家吧!你爸爸不是故意的,一定要把事情鬧大嗎?」急診室門口,一對母子拉拉扯扯,正大聲爭執著,旁邊跟著一位中年男子,沒有加入勸架的行列,自顧自辦理掛號手續。

「我要驗傷!」簡單幾個字,道出病患來掛急診的目的,一位國中男生指著自己的臉頰與脖子:「請你把我受傷的部位寫清楚,我要告那個打我的人!」

我是當天外科急診當班主治醫師,我先就醫療部分做評估,看來都是一些沒有大礙的淺挫傷,只需要冰敷與用藥,接著便準備幫他開立驗傷單。「醫生,不需要驗傷!我帶他回家擦藥就可以了。」病患的母親阻止了醫師的動作,作勢就要往外走。

「為什麼不讓我告他?爸爸三天兩頭就罵人,今天甚至還動手,我到底要忍到什麼時候?」從對話中聽起來,像是家暴事件,這在急診室裡很常見。

「是啊!無論是語言暴力或肢體暴力都不對,身為班級導師不能坐視不管,一定得採取行動。」說話的正是一同來醫院的中年男子。

「老師,謝謝您的好意,不過這是我們的家務事,請您不要插手。」雖然語氣仍維持客氣與禮貌,很顯然母親嫌老師多管閒事。

「是我請老師幫忙的,家裡的人都幫不了我。」

「你爸爸不是故意的,他其實是為你好。」病患的母親仍試圖緩頰。

僵持不下中,沒多久病患的父親也出現在急診,顧不得家醜外揚,兩人又是一陣大吵,對旁人的圍觀毫不在意。但內容聽起來卻沒什麼深仇大恨,不外乎就是父親責備兒子不用功不聽話,兒子抱怨父親不關心自己之類的生活瑣事。

「有話不能好好說嗎?為什麼非要打人?」國中生聲嘶力竭地吼著:「到底要我怎麼做,你才會滿意?」

「快跟爸爸道歉!不可以這麼大聲對父親說話。」母親苦口婆心地勸架:「一家人和和氣氣最重要!」

「我要求你的成績不對嗎?就是因為擔心你的前途,才會逼你用功念書!」父親的出發點似乎也沒錯,畢竟愛之深、責之切。

「教育孩子不該是用打罵的,有話可以好好說。」這時老師也加入戰局。


「就是你慫恿我兒子告我,天底下那有這樣的老師?你可知道我從小對他的栽培與期待?就算我一時衝動,也是為了他好。」父親惡狠狠地瞪著老師,甚至想要動手攻擊。

眼見急診吵成一團,就快要演出全武行。,雖然這是別人的家務事,但急診室裡仍不容許暴力事件,我立刻請警衛出面協助,也要求彼此冷靜。好說歹說,病患依然堅持開立驗傷單,醫師也只能配合要求辦理,這場鬧劇總算結束。

同事們對剛才發生的事件議論紛紛,只是意見卻相當分岐:有人認為孩子太任性,應該體諒父親望子成龍的心情;有人主張父親不該用打罵的方式管教子女;也有人覺得老師的工作是教育,不需要介入人家的家務事;當然也有人認為一廂情願維護家庭和諧的母親太鄉愿。正反意見都有,身在不同角色想法就會不一樣。有位護理人員還氣憤難平:「難道我們什麼都不能做嗎?」

清官難斷家務事,類似的悲喜劇每天都在醫院上演,可惜醫療人員並不能參與其中,我們只能是旁觀者,而非仲裁者,縱然心中或許有自己主觀的看法,但也僅能在專業上提供協助,對事件本身或許生氣、或許無力、或許無奈,但也真的只能「袖手旁觀」。

委屈的孩子、憤怒的父親、傷心的母親、盡責的老師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,也扮演著自己的角色。各執一詞,沒有人認為自己有錯。看著四人離去的背影,不禁想起自己也已為人父母,當設身處地身在其中時,自己又該怎麼做?是否也會因為恨鐵不成剛而衝動行事?當孩子如此這般對待自己時,我們又該如何自處?若說醫院是社會的縮影,急診室絕對是洞悉人性的最佳位置。或許我們不能插手,但透過觀察,也可以讓自己反思……

當自己尚在思索這些無解的問題時,又來了一位要求驗傷的高中女生,臉頰泛紅,很明顯是個掌印。與前一個病患不同的是,就醫前她先到警局報過案,因此社工人員在她來就診前已經提前介入瞭解。社工人員的資料上寫著:「個案因向母親要求購買昂貴手錶遭到拒絕,因而於母親開車時進行干擾,她用手勒住母親的脖子,並用腳踢攻擊……」


單從這段描述來看,怎麼都覺得該是母親被女兒攻擊後,來報案尋求協助才對,怎麼會是女兒來開驗傷單?然而接下去的內容更令人瞠目結舌:「個案的祖母因出言勸阻,亦遭個案出言辱罵。因此祖母對個案甩耳光,個案則要求驗傷控告祖母……」

雖然還沒看到病人,但心中已經升起怒火,這是個多不懂事的女孩?我如果幫她開驗傷單提告,豈不也成共犯?可惜職責就是職責,縱使心裡老大不願意,對病患的要求反感到極點,但我也只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與分際。果然,病人是個任性的小女生,問診中她至少主訴了十多處疼痛部位,也要求驗傷單裡不能遺漏任何一個傷處,在陳述受傷的過程中,仍免不了對母親不順她的意、祖母出手打人有諸多抱怨。

我忍著心中的反感,幫病人做檢查與記錄傷處。過了一會兒,她的母親也趕來急診,急急忙忙尋找自己的孩子。每個人都想知道,這位母親該如何處理這件事,她會如何教訓這個不懂事的孩子。
結果只聽到母親說:「醫生你一定要把驗傷單寫詳細唷!她的阿嬤太不應該,竟然敢打我女兒!我們一定要告到底……」
 

寵愛與溺愛_img_2《醫人三角的獨白》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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