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沒有中邪,他只是超級單純

這件事情,對我有極深遠的啟示,往後在陪伴孩子的成長過程之中,我學著放下自己的立場,試著揣摩其心境,就更能理解孩子行為背後的原因。

他沒有中邪,他只是超級單純_img_1
圖片來源/Pixabay

自閉症的小孩哭鬧、嘻笑都與一般小孩不同。以前人不懂,看到自閉兒出現奇怪的反應時,很多長輩自然就會認為,可能是被「魔神仔煞到」、「中邪」或「著猴」。

我們家蔡傑,一度也被這麼看待。

母 親擔心我們夫婦是新手,不會帶孩子,所以在蔡傑九個月大以前,一直都跟阿嬤睡。蔡傑出生以來,睡眠狀況就一直很不穩定,經常夜半啼哭,驚動全家。我不忍母 親被孩子擾得睡不好,想自己哄孩子睡,但母親很堅持,說孩子會認人,不肯讓我抱上樓,直到她體力實在無法負荷,才勉強同意換手。

我父母的作息原本就非常規律,且要求睡覺時保持安靜,但有了蔡傑以後,他們就很難一夜好眠。即便換手由我們夫婦來帶,每夜蔡傑哭得震天價響,還是經常把父母吵醒。

要讓蔡傑平靜下來,只有一個方法:就是抱著他慢慢在室內踱步,直到他在我肩上熟睡,才輕輕放回床上;可是,蔡傑是一個極度敏感的小孩,只要手一離開他的身體,讓他察覺,他就又開始哭得震天價響,屢試不爽。

無奈之下,只好又把他抱起來哄,直到他可以完全熟睡為止。每晚,孩子一定會驚醒二到四次,每次哭鬧都必須抱著他在房間不斷踱步搖哄,而且,在他睡著前,只能邊走邊搖,絕不能坐下來搖哄,因為蔡傑可以感受到其間的差異,只要大人一停止走路,他就開始哭鬧不休。

這種「磨娘」、「磨爹」的情況,並沒有隨著他長大而改善,反而愈來愈嚴重。每晚一定要起床幾次,抱著走幾個小時,等他睡著後,我才如履薄冰、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,儘管是坐著,但身體還是得盡量模擬走路時的律動感哄慰著,免得被蔡傑「識破」,那可就前功盡棄,得重來一次。

有很長一段時間,我幾乎沒辦法在床上睡覺,只能抱著蔡傑,父子倆坐在椅子上相擁而眠到天明。我跟妻子當時白天都要工作,晚上還要這樣折騰,真的都快累癱了。

這種情況持續到蔡傑三歲以後,才逐漸改善。兩年多來,我與妻子幾乎沒有一夜安眠。原以為終於能夠一夜好眠時,沒想到,奇怪的事情卻發生了。

三歲後,蔡傑終於可以一覺到天亮,夜裡也比較不會啼哭,但取「哭鬧聲」而代之的卻是「詭異的笑聲」。

剛開始,我們都覺得很可愛,以為他在做什麼好夢。可是隨著次數增多,而且笑聲愈來愈激烈,甚至演變成「狂笑」這樣的行為。已經絲毫不讓人覺得可愛了,反而令人覺得毛骨悚然。

後來,不只在半夜,就連午睡,也會出現狂笑反應。他總是中午在床上躺好後,就開始一直狂笑,我跟妻子都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,只是覺得無法忍受。

這 樣的行為到了深夜,變得更為恐怖。我們夫妻常在熟睡後,突然被孩子的笑聲給嚇醒,而且他的笑法非常沒有分寸,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氣,不間斷地「咯咯咯」狂 笑連續半小時甚至一小時。白天,就算他遇到什麼開心的事,也斷不至此,怎麼一到夜裡,就狂笑不止呢?莫非,真的是被「壞東西」煞到嗎?

我是個凡事講求科學實證的人,但這樣詭異的情況夜夜持續,實在很難不讓人往「中邪」的方向去聯想。

阿公阿嬤半夜被蔡傑笑聲吵醒,上樓來教訓我,有時甚至責罵蔡傑或甚至打他一下,但也都沒有用,蔡傑只會稍停一下,接著又開始繼續狂笑,總要等他自己笑累了,才安然睡去。

偶爾我會警告他、輕捏一下他的屁股,可是他還是咯咯笑個不停,有時被他半夜這樣一笑,我也睡不著了,乾脆起來陪他玩,或拿東西給他吃,結果意外發現,吃東西的時候可以讓他安靜一點,而且,通常他吃飽後,沒多久就會睡了。

雖然問題好像解決了,不過,我還是沒找出他究竟為了什麼原因而笑,未來,這種事還有沒有可能發生?

一年半以後,隨著我對自閉症的了解愈來愈多,加上長時間陪伴蔡傑,對孩子的認識也日深,終於可以為他這個怪異的行為,找到合理的解釋。

他不是中邪,也不是「著猴」或「煞到」,而是因為他十分、非常、極度的「單純」。

一 般人,不管是大人或小孩,都不會為了單一的事件執著太久,比方說,聽到一個好笑的笑話,當下笑過以後,轉過身也就放下了,縱使日後偶然想起,也只會莞爾一 笑,絕對不可能「黏」在上面。但自閉兒不同,他可能每天都會想到同一個笑話,就會出聲大笑,即便過了一星期,甚至一個月,只要憶起,還是會大笑不止。

一般人的心思是多元的、複雜的,日常生活中有太多事情要應付、要思考,不可能記住生活中所有的瑣事,過了就過了。

而自閉兒卻極其「單純」,往往會針對同一件事情,不管是他喜歡的、討厭的,都能記憶良久;而且,他們表達的方式,也是非常直接、絲毫不隱藏內心的喜怒哀樂。

我想起蔡傑小時候,我與妻子常陪他在床上玩遊戲,睡前也經常玩得很開心,這個「快樂的回憶」便深深印在他的心版上了,只要躺在床上,就很容易聯想到同樣的情境,於是便拿出來大笑一番,而臨睡時,自我控制的意識更加鬆懈,也就更沒有忌憚。

他在夜半狂笑的那段期間,我們總是覺得納悶,卻一直找不到原因,那是因為我們大人早已失去單純的心性,每天都有新的事情發生,誰會念茲在茲一件過去發生的事?而複雜的大人們,甚至還朝超自然的方向解釋,完全沒想到自閉兒的心性,竟是如此單純,單純到極致。

這件事情,對我有極深遠的啟示,提醒自己往後在陪伴孩子的成長過程之中,學著放下自己的立場,試著揣摩其心境,就更能理解孩子行為背後的原因。

從另一個角度想,這孩子能夠如此單純地把快樂的事情,放在心裡咀嚼這麼久,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。

好!我會努力跟他一起製造更多快樂的回憶,讓他能夠深深記在心中,甜蜜回味一輩子。

他沒有中邪,他只是超級單純_img_2《一路上,有我陪你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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